With Ran

且冉且雅,且歌且吟,且光且影,且行且停,且蝶且冥

大院

大院

跟一朋友聊天,说起在美国人民的生活中,社区 (community)的观念非常强。社区一般都有完整的生活配套设施,会有医院、学校甚至大学,还有满足基本消费及娱乐的场所。居住的人群也是相对固定的,都来自背景相差不多的阶层。所以,居家所住的社区,也就反映了一定身份地位等基本背景信息。社区是“人”在美国这个社会中的一个icon, 一个 tag,一个基本属性。

琢磨了下,社区这个概念其实老早国内也是有的,比较妥当的一个翻译应该是“大院”。所谓“大院”就是大国企的家属院,一般就在单位边上,也是个非常完善community。现在想来,“大院”是集体经济时代的产物,也是个古董级别的词汇了,也不怎么被人提起,估计九零后里都没有几个能知道的。可在六七十年代,这可是个相当牛逼的词儿,能说明很多问题的词儿。我作为八零后,不知有幸还是没幸的,还搭上了点“大院子女”的末班车。

我家的大院叫做“有色局家属院”,是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公司在新疆的机关家属院。
我家旁边的大院叫做“石油局家属院”,用脚趾头都猜的出这个院子是啥单位的。
院子里除了办公楼就是家属楼。
那个年代,获得房子的动词不是“买卖”,是叫“分发”。大家的房子都是单位发的,级别低的住的小点儿,干部啥的,住的大点儿,,等到哪天小兵变将士了,单位会给“调”房子的。
除了分房子,还分大米白菜水果啥的。我妈医院还老发卫生纸。
各家各户的电话都是分内外线的。打电话先要拨个总机再拨分机号。
小孩儿啥的,都叫做“子弟”,先从子弟幼儿园上起,再上“子校”,子校上完,还有系统内部的技校、专科院校、大学,上完后再回到系统内工作,一般都是老子干啥,儿子也就跟着干。
生老病死,有职工医院。
娱乐啥的,有工会和文化宫。
老人还有老干处(老干部活动处)。
上班一般就在院子里或者院子旁边,要是远了点,单位会有班车。
什么科研所,设计院,地调处,汽车厂,铝厂,矿机厂,招待所。。。乱七八糟要啥有啥。
整个大院,就像个平衡的生态系统似的,内部产生,内部消化。

我们旁边的石油局院子和我们是一模一样的,只不过我们搞金属,他们搞石油。
两个院子隔了一堵墙,这堵墙就像国界线似的,非常敏感,两个院子的小孩,全都守着这堵墙打架。砖头扔过来,石头扔过去,各种打啊,打的头破血流,各种伤残,不亦乐乎,我舅舅一个同学就是在两个院子火拼时,把眼睛给打瞎的。现在想一想也不知道当时打来打去为了个啥,纯粹为了打架而打架。有些小孩非常尴尬,妈是石油局的,爸是有色局的,于是老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墙哪一边打架,非常郁闷。我表弟就是这一种。

那个年代,大院就是这些人的全世界。

我上小学没多久,也就是九十年代初,国有体制改革,大院也就随着集体经济的退出逐渐败落。很多人下岗,大院的子女也开始流失。
有些人去了南方,也就是所谓“下海”,我小学语文老师的儿子就这么下海去了深圳,起先兄弟两开了家组装电子元件的小厂,而今这家厂已经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电子产品代工大厂。
有些人通过一些办法,承包下了有色金属的厂矿。
还有些人在公司改组上市时,购买了大量的原始股。
但大浪袭来,弄潮的,走在浪尖的,毕竟是少数。
更多的人,不是被浪拍死了,就是被浪搁浅在岸边了,要不就是随波逐流,慢慢淡去了。
在那场不知是否是零和的博弈中,一部分的权利和金钱得到了重洗,但无论怎么洗,总有人知道如何打好一手的牌。

如今,有色局院子还在,但早已经不是家属院。
院子里沿街的好地皮也早已变卖。
全院的家属楼也可以当作商品房买卖。
子弟学校也被市里收回,以前子弟学校的老师全市企业编制的,如今学校从“有色局子校”变成了“乌鲁木齐市79中”,老师也变成事业编制。
职工医院,也变成了社区医院。
系统内部的大学也被各个大学吞并了。
石油局院子也是一样,两个院子也没有小孩打架了。
物不是,人亦非。

我从上高中开始离开那个大院,也不是不喜欢那个院子,只是觉得其中有着不可名状的病态,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是不舒服,也不愿妥协,不愿习惯。
于是,渐行渐远。
现在求学于异国,平时除了学些技术,也观察些风土人情,社会百态,觉得中美两个国家,那么根深蒂固的大不同,却有时莫名其妙的那么像。
总希望自己能看明白些这个那个的,为自己 为家人 为所爱 张罗个好打算,何处安身以立命,何处立命以济世,何处安身立命济世以无憾。
还想学着那些个浪尖上弄潮的人,打得了一手好牌。
苦于才疏学浅,这些问题现象想着看着都觉得挺好玩,但百思不得其解。
好在年且青,路尚远。

王小帅有部纪录片叫《三线人家》,也是纪念七十年代援建的大国企。我虽然没有那样深刻的经历,也没有那样才华,但“大院”也曾是自己的一部分,教我事,塑我人。所以就写了这篇小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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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记录,不思考

只记录,不思考

一,火锅

学校有个很给力的游泳馆,除了标准池外还有个非常温暖的instruction pool,我把它翻译称为“格外受保护的小水塘”。
虽然叫instruction pool, 但人家名副其实是个标准池,深处也有三米的。
水温很高,和温泉似的。
但温暖只是我爱这个泳池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。

每次我去游泳的时间,总能赶上小朋友们在这里上游泳课。
应该都是四五岁的小朋友,各种各样的,真的是各种各样的
特别白的,一般白的,黄的,棕色的,黑的,棕黑的,黑的只能看见牙齿那种的
黄头发的,棕色头发的,红色头发的,黑色头发的
有的特别瘦,觉得小泳裤随时都要掉下来了
有的特别胖,跟个小炮弹似的
穿着各种色彩的泳衣泳裤,带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游泳帽和泳镜。

教练一声令下,排排队,一个个和企鹅似的,扑腾扑腾往下跳
于是,他们训练的那几个游道就和火锅开了一样,咕嘟咕嘟的翻着水花,还有各种颜色的小人在扑腾,特别热闹,总让我想起各种各样的火锅丸和火锅饺。

我每次都会趴在池边看半天,看着看着,肚子就饿了。

二, 柔软

我所在的院系离主校区比较远,但是可以搭校车,我搭乘的时间,一般都是个特别胖的黑人大叔当司机,他非常友好,估计也是工作比较沉闷,一天也接不着几个乘客,所以特别喜欢和乘客说话。
我之前是他的常客,每天都要陪他唠几分钟的嗑,于是,他家几个小孩,暑假准备去哪里旅行,周末老婆准备做什么饭,圣经课的哪一段让他疑惑,我通通都知道。

这学期我课业太忙,总是宅在家或者办公室看书算数,校车也就搭乘的比较少。
今天搭车,他很疑惑的说“哈尼,好久不见你,你哪里去了,我还以为你不爱我了呢”,深宫怨妇般很认真的语气。
我说:“这学期好忙好累好难,你看玛瑞雅和卓西也都没来坐车么,你不能怪我啊。”
玛瑞雅和卓西都是我的同学,玛瑞雅是波兰人,卓西是上海姑娘,两个人都高的出奇。
黑胖大叔一听我提起卓西和玛瑞雅本来失落的情绪就更加幽怨,很委屈的跟我抱怨到:“就是就是,她们两个都不来坐车了,肯定不爱我了,我好桑心啊,我最爱她们了,她们高高的,那么聪明那么好看,她们不爱我了。。。”

我能怎么办呢,只能说:瞎说,她们两都特别爱你,爱屎你了都,我们都特别爱你。。。
然后赶紧说点别的转移话题

他虽然那么黑,那么胖,那么大叔,但他的心思是多么柔软啊

三,笑话

我这学期有门的教授很特别,上课老喜欢讲冷笑话,但是由于上课的几乎都是中国人,听笑话都挺困难。比如对于我,我统计了自己听一个段子的过程,基本是这样的:听见英文,在脑袋里翻译成中文,理解一下,找到笑点。而且,他的笑话还都是跟课堂内容有关的,于是还得结合数学公式和背景知识,才能找到笑点。

于是,上课就会出现这样情景,教授讲到兴高采烈时抖了个包袱,觉得自己水平实在时太高超了,能把这么恶心的数学讲的这么生动有趣,于是自己很得意的笑了笑,然后很期待的看着台下的学生,等待他们笑声和佩服的眼神。

可是捏,台下的学生,目光呆滞,神情紧张,满脑子的公式和中英文学术名词在排列组合,完全没有意识到教授讲了笑话这件事儿。

教授一看,大家咋地都不笑啊,顿时很失落,于是囧囧的继续讲了下一个内容。

大概半分钟以后,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,刚才教授抖了个笑话啊,于是憋不住,和放屁似的偷偷摸摸的笑了两下。

可教授正讲到严肃认真的环节,压根没对这突然出现的笑声做好准备,于是他觉得肯定是哪里讲错了,被学生发现了,于是更加失落的停顿一下,回忆自己刚讲的内容。

这个停顿,给课堂带来了非常恐怖的半分钟沉默。这半分钟内,学生很紧张,不知道教授为啥突然不讲了。教授也很紧张,不知道学生为啥莫名其妙的笑个啥。

反应时滞,是多么可怕啊,原本不过是个笑话,最后成了小尴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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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男人和那把杀猪刀

那些男人和那把杀猪刀
跟一哥们聊天,哥们兴冲冲的跟我炫耀,说找到了自己儿时的照片,照片中年幼的自己是那样的青涩美好,俨然一枚标准的小清新。
聊的正high,突然他的语气就淡了下去,然后很沧桑的感慨了句:时间真是把杀猪刀,不知不觉就从当年的小清新沦落成如今的猥琐男。

于是,我突然就想起了在豆瓣上很火热的一个相册名为“忽然已过六十年”


回家过寒假也没啥子好做的事情,本来就怕冷,还偏偏就是个生在新疆正宗西北人,所以零下十几度,怎么样也都要受着。
冻的要出人命了,哪里都不愿意去,窝在家里靠着暖气翻老照片。
看到年轻时的爸在草原上骑着大马,那个叫英俊潇洒。
可再怎么强悍的“英俊潇洒”都奈何不了杀猪刀的精巧刀法,鬼斧神工的就偷走了曾经那些多么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所谓“英俊潇洒”。
于是,跟他说“廖大夫,你也去染染头发呗”“廖大夫,你也去镶口好牙呗”
他总是笑笑,然后一本正经的说:“要的就是这效果,这才有老中医的范儿么…”
老爸,老爸,怎么叫着叫着,你就真老了呢?
去见高中同学,约在她写字楼中层的咖啡吃午餐,曾经球鞋李宁书包的她,现在俨然一副正经白领设计师的模样。
聊起高中时班里的各种八卦,那对曾经爱的死去活来的校园情侣,如今各自有家。
那个曾经我以为会成为科学家的男生,如今在华凌建材市场开了很大的灯具店,生意红火,有了个挺调皮的儿子,而且有了个美美的媳妇管家。
那个笨的连抄作业都抄不对的男生,其实有着蛮殷实的家世,如今在父亲的帮衬下,仕途走的很风光。
班主任在我高三时候有了女儿,高中时班主任也是蛮有脾气的男人,说话有时候也伤着青春期的小2逼们,如今他的女儿已经小学2年级,物是人非,他的言词也有了很多让人慌乱的圆滑。

想起高中时,曾经有个男生跟我说:“廖冉,你知不知道,女孩学习太好,以后嫁不出去,不过,以后你要是嫁不出去,你可以来找我,我想办法娶你”。如今,估计他死也不会承认当年说过这样的话。
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,那些傻里傻气的开心,被“时间”这把杀猪刀永远的存在了曾今。
家人总问去了美国,你到底学了个啥,我无言以对,总扎起围裙,默默的走进厨房。
每天不重样的做菜煲汤,本想他们吃了会感动的痛哭流涕,没想到他们流露出的表情分明是告诉我“早知道你是去学烧菜,真不如送你去蓝翔技校,省钱还离家近。”
唯独外公对我的烧菜事业,寄予厚望,每天我回去,他总是颤颤巍巍迎上来的问我:今天又做什么好菜啦~
家族里爱吃好吃的基因,全是从他这里来的,我从小听他讲故事,讲年轻时他在南北疆修水坝,水有多美,鱼有多肥。
讲他天南海北的出差,北京的烤鸭爆肚,湖北的武昌鱼,江南的水产,陕北的油泼扯面。
文革时期,黑五类的他被下放到了个炊事班,于是学着做了一首好菜。
记忆里,总有他左手抱着我,右手拎着菜篮子,带我逛菜场,边逛边问,想吃啥啊?想吃啥爷爷给你做,绿菜菜吃么?红菜菜吃么?
如今,那个大菜场,已经变成了美美百货,全新疆最大的奢侈品商场。
而我的外公,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,曾今天南海北的他,现在连马路对面盖了新商场,也无从知道。
寒假回到家的第二天,我做了鱼香肉丝,外公夹了一筷子,在嘴里含了含,又吐了出来,然后可得意对我外婆说:“你孙女的手艺比你好,可惜咱没牙,吃不动了,只能尝尝味儿”
一瞬间,我分明感到那把刀真真切切的扎在了我身上,那心酸,排山倒海。
有部电影,叫《本杰明巴顿奇事》,翻出自己当年写的影评,第一句是“如果注定是这样不存在争议的轨迹,那我们无所谓被选择从那里开始,也无所谓冥冥中在哪里相遇,更无所谓通过什么样的形式成长或是老去。 ”

反正,都是从生到死
反正,都有过青春也都有过老去
反正,都是得到拥有最后失去

于是,想到这些男人和这把杀猪刀会感伤,听筷子兄弟唱《老男孩》会感伤,听黄小琥唱《没那么简单》会感伤,读到李商隐的《锦瑟》会感伤,听燕姿的《是时候》会感伤。

于是,想到“书念多了嫁不出去”会感伤,想到“就算嫁不出去书还是要念下去的”很感伤,想到“就算嫁出去了也只能嫁个猥琐男”会感伤,想到“就算嫁了猥琐男以后说不定还得要智斗小三”会感伤,想到“我怎么能一天光想着烧菜嫁人斗小三呢,应该老老实实算算术成为女科学家”会感伤,想到“就算当了女科学家且嫁了猥琐男,以后要是有了一群没良心的留着鼻涕的屁孩儿抱着你大腿管你叫妈”会感伤

感伤无穷多,一生永流传。

可这不就是自然规律么,常情么?
生老病死,不就是这辈子倾尽全力完成的任务么?
哭着也是过,笑着也是过,不就这么个事儿呗。

于是,菜我还是天天烧,咬不动,我就想办法往软里做
在时间同志继续鬼斧神工的杀猪的时候,廖冉同学义无反顾的迷恋上了高压锅。
最后的最后,此文是有关男人们和杀猪刀的故事。
不写女人,时间对女人远远比男人来的残忍的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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